• 桐城鋅米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盛百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父子宰相》節錄(上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7-09-12 來源:網絡收錄 作者:陳所巨 白夢 瀏覽次數: 我來說兩句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關鍵字: 父子宰相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導讀:《父子宰相》由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,作者陳所巨、白夢。主要講述了清代父子宰相的故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尚未明,張英就起床梳洗,夫人親自為他打了一根油光水滑的長辮。穿上簇新的四品頂戴,腳上的青緞涼里方頭皂靴也是簇新嶄嶄的,透著精神。張英身材中等,面目清朗,相貌端莊,本就斯文儒雅,這么一打扮,更顯得氣宇軒軒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剛選為日講起居注官,今天是第一次參加早朝,格外重視,早早就來到朝房等候。王公大臣們也陸續到來,有的與張英認識,有的還很面生,相互少不得一番介紹。日講起居注官雖然官不大,但日夕陪侍在皇帝左右,記錄皇帝的言行,好比現在的貼身秘書,雖是一二品的大員,也不敢小覷的。面對這個翰林院的青年才俊,眾人都爭相親近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正客氣著,忽聽有人問,哪位是張英張大人?張英連忙答應。來人卻是養心殿太監總管張小四,也無多話,領著張英就走,眾人知道必是康熙召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進了西暖閣,就見康熙坐在北面坐榻上,已是龍袍玉帶,裝扮整齊,正在喝著一碗奶子。張英立即低頭跪倒,匍匐在地,顫聲道:“微臣張英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道:“張愛卿平身罷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小四即刻搬過一張方凳,放在張英身邊。張英哪里敢坐,跪在那里,兀自全身微微顫抖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喝完奶子,從坐榻上下來,走到張英身邊??滴鯇掖谓右娚w官員,對于他們的感激涕零已經習以為常,這個年方二十的青年皇帝,已經歷練得穩如泰山了。他扶起張英:“走,隨朕上朝去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出得養心殿,已有一乘八抬大轎等在門外,康熙上轎,轎子穩穩抬起。那些抬轎的太監都是日昔抬慣了的,走得又輕又快,張小四一手拿著一柄麈尾,一手輕扶轎桿,亦是走得又輕又快。張英跟在后面,往常是不急不躁邁慣了學士步的,這時只得小跑著跟隨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的乘輿剛剛停下,御前侍衛高聲喝唱:“皇上上朝啦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呼啦一下齊唰唰跪倒,山呼: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沿著眾人跪拜的夾道,大步走向寶座,登上須彌座,他轉身面向眾人一抬手,道一聲:“眾卿平身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早已悄悄站到起居注官的位置,自有小太監送上記錄用的簿冊筆墨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待康熙坐定,明珠手捧裝著奏折的黃匣子出列,走到黃案前,將黃匣子放在黃案之上。然后起身退回原處。大學士索額圖走上前來,躬身控背站在御座下,打開黃匣,取出奏折,一一奏明皇上。無非是各州縣報來的水旱年成、祥征瑞兆等等,康熙一一降旨,各部院領旨不提。忽然,有一份奏折讓康熙精神一振,乃是平南王尚可喜以老病為由請求將王位傳給其子尚之信??滴醯溃?ldquo;尚可喜既以老病乞休,可準其撤藩回遼東榮養,其子襲爵,一同歸遼東。今南方已定,各地亂黨已除,朕正思撤藩,平南王此舉甚合朕意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學士圖海出班跪奏道:“圣上不可,三藩之勢日漸強大,今平南王乞休,乃是受其子所迫,意在襲爵,而非榮養。圣上欲要其撤藩,不僅讓其父子難遂心意,還會引起其他二藩的猜疑。奴才以為,此非上策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用不著猜疑,朕的意思原本就是要撤三藩。朕記得平西王和鎮南王也曾上過乞休的奏本,因部議未決,擱置下來,此番索性一并議撤了事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圣上不可。奴才以為圖大人所言有理。”索額圖本來控背躬身站在黃案前,這時退后一步與圖海并排跪著,奏道:“三藩勢力強大,坐鎮一方多年,自成羽翼。如今貿然撤藩,一個不慎,恐激起反心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奴才以為不然。二位大人所慮是實,但三藩之毒愈深,愈應盡早剪除,以免養疽為患。”明珠也出班跪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至此,眾大人紛紛出班,分成兩派,一派贊成索額圖、圖海意見,一派贊成明珠意見,各呈其辭,朝堂之上亂成一片??滴跻姶?,板下面孔,擺手道:“今日到此,撤藩之事朕心里有數,交由吏部兵部先議罷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散朝后,張英等幾位起居注官可沒得休息。剛交午初,即有一位養心殿的小蘇拉太監來傳張英過去。張英來到養心殿,康熙正坐在明間的須彌坐上,拿著一本《資治通鑒》發呆。見張英進來叩頭,便指著下面的一張書案讓坐下。張英不敢,起身站在一旁??滴醯溃?ldquo;那可是你起居注官該坐的位置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一看,果然書案上擺著筆墨紙硯,知是讓他記錄用的。便小心翼翼地挪過去坐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指著手上的書,對張英道:“今天上朝,朕一生氣,竟沒去懋勤殿聽你講經,不如現時你給朕講講《通鑒》罷。你說這漢文帝削藩是該也不該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心知皇上還在為早朝時的事傷腦筋,忙起立答道:“文帝時,濟北王劉興和淮南王劉長相繼謀反。時有吳、楚、燕、趙、齊等大諸侯王國,勢力日強,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。對于這些藩王,當時有兩派主張,一派以賈誼為首,主張‘眾建諸侯’‘以少其力’。另一派以晁錯為首,主張‘削藩’,也就是直接削奪諸侯王的封土,以加強中央集權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段史實康熙讀過《漢書》,早已知道,他要聽的可不是重新講解歷史,而是對當朝藩王問題的建議,但張英不敢妄測圣意,只好就事論事??滴踔肋@些漢大臣都是講究深藏不露,察言觀色,遂道:“依卿之見,賈晁二人,誰的主張更好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臣不敢妄評歷史,只是從史實來看,文帝采納了賈誼之策,將淮南王的土地一分為三,封給了劉長的三個兒子。又將齊國一分為六。但他的‘眾建諸侯’之策也未徹底施行,繼齊國一分為六后,吳王的勢力便強大起來。后來景帝即位,重用晁錯,決定‘削藩’。當時吳王開山鑄錢,煮海制鹽,又廣招人才,叛亂之心已是昭然若揭,所以朝廷的削藩令一到,他就聯絡各諸侯王,一齊反了,這就是歷史上的‘七國之亂’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3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這段話,仍然說的是歷史事實,并未與當朝聯系,康熙只好再說:“以卿之見,如不削藩,吳王會不會反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臣以為,吳王劉濞自幼跟著高祖打天下,戰功赫赫,居功自傲之心肯定有的。據史書記載,劉濞面帶煞氣,有謀反之相。當時高祖就告誡過他:有術士言,五十年后東南反,不會是爾罷,爾同為劉姓,為漢室江山計,當不會反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劉濞為什么還會反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恐是天性。雖同為漢室,但江山終是景帝坐了,而不是他吳王。吳郡富庶之地,若無反叛之心,其竟可頤養天年,何必招降納叛,開山鑄錢,煮海制鹽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朕聽說平西王也在開山鑄錢,煮海制鹽,招降納叛啦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至此,張英哪能不聽出康熙的意思,遂說道:“臣以為,平西王勢力越來越大,不僅開山鑄錢,煮海制鹽,收編叛軍,重用降將,他的西選官員亦愈來愈多,若不加以節制,日后……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說平西王有沒有反相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臣不敢妄言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此間沒有外人,只你我君臣。爾當忠心對朕,無論說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,朕都恕你無罪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聞聽此言,趕緊跪下叩頭:“圣上此言,臣如何敢當,惟肝腦涂地,竭盡所言。”張英橫下一條心,徐徐奏道:“臣沒見過平西王,然據臣猜測,平西王有反相是不言自明的,當年他反了前明歸順我大清,其實也不是開初的意思,若不是為了陳園園,說不定他早已降闖賊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既已反了明朝,該不會再反我大清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這很難說,所謂忠孝節義,都是一以貫之的,一個對前朝不忠的人,未必就會忠于當朝;一個對父母不孝的人,很難對其它長輩孝敬。這節字更是如此,一個女人本是干凈清潔的,然一旦失節一次,心下便沒有了貞潔二字,所以妓院里買來的良家婦女,開始怎樣誓死不從,只須被人強迫一次,以后就會從容接客,蓋因其廉恥之心已失。臣子失節,當同此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如此看來,在你們漢人中,對平西王歸順我朝是頗有微詞嘍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饒是張英作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,聞聽此言,還是不由自主地渾身一抖,真正感到了天威不測,伴君如伴虎:“臣該死,臣不是這個意思,臣是就事論事,就理說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朕也不是這個意思,朕也是就事論事。對于失節之臣,不僅你們漢人看他不起,我們滿人也看他不起,朕自也看他不起。若世間臣子都像他吳三桂,一旦國家遇險,還不都降了別人。朕是在想,平西王年初就已上書請求撤藩,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。三藩乃是朕的心病,遲早要撤,可是一旦撤藩,平西王會不會又像當年一樣,再生反意呢?一旦反了,漢人會不會一呼百應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4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終于道出了心中的癥結,他何嘗懼怕平西王他們,怕的是漢人一呼百應。見皇上如此地與自己推心置腹,張英打心底感動了,便不再有顧慮,誠心地說道:“皇上圣明!今國事平安,邊陲平靖,三藩耗資糜費,歲需二千萬兩,所謂天下財賦半耗于三藩,國力為之乏匱。且重兵在握,終是隱患!縱觀歷史,再觀三藩為人,恐怕終究難能與朝廷同心,是撤亦反,不撤亦反。既如此,則遲撤不如早撤。說到一呼百應,以臣愚見,恐怕未必,我朝定鼎以來,國家安泰,民阜物豐,崇文重教,尊孔尚禮,人心向化,上下臣服。江山無姓,惟有德者居之。況我漢人,一貫樂于安邦治國,不愿砍伐征戰。百姓剛剛安居樂業,人心思定。何況那等亂臣賊子,人人得而誅之,三藩一旦起反,必不得人心。即是漢朝吳王起反,一時造成七國之亂,然終是烏合之眾,不得民心,不出半年,便被平息,不久便出現了歷史上的文景盛世。反而是前明的建文帝,在削藩問題上患得患失、優柔寡斷,以至錯過時機,讓燕王長成羽翼,謀反成功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聽得仔細,不時地微微點頭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翌日早朝后,康熙來到懋勤殿,正要與張英說些什么。索額圖、明珠聯袂而來,報知吏、兵二部部議結果:先撤耿、尚二藩,對于吳藩,宜暫緩,待耿、尚二藩撤后伺機再定??滴趼勓?,悖然大怒。把索額圖、明珠罵了個狗血噴頭:“撤三藩是朕的既定的國策,只不過讓二部會議如何辦理罷了。爾等是如何傳的旨,難道朕的旨意也容得爾等隨意更改嗎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索額圖被罵得唯唯喏喏,明珠是有苦難言,二部會議時,索額圖并未把康熙撤藩的決心解說清楚,只是讓眾議撤藩之事,至使眾人七言八語,有贊成盡撤三藩的,有不贊成撤藩的,更多的人是怕撤藩會激怒吳三桂,導致兵變。兩部會議的最后結果,雖然撤藩派占大多數,但還是保守行事,先撤二藩,去吳三桂羽翼,然后徐徐圖之。明珠有心把圣上的意思明確告訴眾人,可是索額圖是大學士,自己只是個尚書,品級不如他,何況二部之中,索額圖的親信不少,自已公然與他拆臺,恐與自己不利,也于事無補。此時康熙責罵,他只好忍氣吞聲,狠狠瞪索額圖一眼,心里罵一聲:老匹夫!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看在眼里,知道他二人素有不和,也猜出幾分意思:索額圖自己害怕撤藩會使吳三桂激變,昨日力諫不成,所以借助部議來阻止此事。但他豈是懦弱天子,豈能受王公大臣挾制,厲聲道:“朕意已決,爾等不必再議,張英聽旨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臣在。”張英趕緊跪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著張英立即起草撤藩詔書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遵旨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索額圖聽旨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奴才在。”索額圖本就跪著奏事,此時再次叩首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著索額圖立即會同吏部,選派天使,速速動身,前往云、粵、閩三地宣詔,并傳旨三地督撫,會同天使辦理各藩撤兵起行諸事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遵旨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5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云南昆明平西王府議事廳,只見吳三桂面如生鐵,居中坐在高高的蒙著華南虎皮的紫檀交椅上,兩邊已按文武順序坐了不少將佐謀士。首席謀士倪正中來到自己慣常做的位置上坐定。一時人已來齊,眾人見王爺臉色不善,俱不敢開口,偌大殿宇,寂靜得各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半晌,還是倪正中打破了沉默:“王爺,究竟發生了何事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三桂“砰”地一聲猛擊書案,吼道:“朝庭真的要撤藩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“哇”地一下全亂開了。原來,平西王的兒子額附吳應熊從京城送來了加急快報,將康熙決定撤藩,欽差不日前往云南宣詔之事講得清楚明白??滴跻獎诱娓竦牧?。這其實早已是意料中的事,但一旦被證實,還是讓吳三桂惱羞成怒。手下眾將更是怒火沖天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正亂著,倪正中從座中站起,走到大廳中央,冷聲道:“現在不是亂嚷亂叫的時候。王爺,您真的打算撤藩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三桂心亂如麻:“不撤又待如何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倪正中見眾人氣勢,知道對撤藩都心有不甘,遂趁機道:“諸位都是王爺手下愛將,跟著王爺出生入死的,所謂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不若聽聽諸位的意見,王爺再作決定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也好,老夫已經老了,早已上表朝廷,想回去榮養,但撤藩是關乎云南數十萬官兵的大事,很該聽聽大家的意見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立刻就有大將軍馬寶出班跪下,對著吳三桂奏道:“王爺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,如今卻落個鳥盡弓藏的結局,我等跟著王爺出生入死,恐怕也逃不脫兔死狗烹的下場。王爺,小的們惟您馬首是瞻,什么朝廷,什么康熙,我馬寶眼中只有王爺。王爺,您要當機立斷?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馬寶此言一出,座下眾人紛紛高叫:“王爺,您可要想清楚?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時,又有一員猛將走出坐來,乃是平西王的女婿,大將軍胡國柱,他站在大廳中一揮手:“你們這樣亂叫亂嚷有什么用,難道要逼著王爺說話嘛!這話我說了,王爺,咱反了罷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對!反了!反了!反了罷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見眾人群情激昂,吳三桂忽然嘆息一聲:“唉!既知今日,何必當初。本王深悔當年打開山海關,竟是引狼入室?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倪正中見火候已到,便上前奏道:“王爺不必太過自責,當年王爺的意思本是要借清兵之力攪滅闖賊,保我大明江山的,誰知韃子狼子野心,趁機做了龍庭,薙發圈地,役我漢人。王爺本是大明舊臣,何不借此良機昭示天下,起兵北上,討賊復國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眾位愛將,本王對大明一直心懷愧疚,若能幫著大明復國,死也瞑目了。但不知眾位愛將的意思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都道:“誓死追隨王爺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6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于是計議起事細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倪正中道:“王爺,云南巡撫朱國治是康熙派來的一條狗。在蘇州知府任上,借江南哭廟案殺了一百多人,連大才子金圣嘆都殺了,乃漢族士子的眼中盯,肉中剌,咱們起事時就殺他祭旗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三桂道:“好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里計議已定,立即派出人馬,前往福建、廣州,聯絡耿、尚二藩一同起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數日之后,朝廷的天使已經到了云南,乃是大將軍折而肯、翰林學士傅達禮,吳三桂敞開大門,朝服官戴,率眾接旨。禮炮響過,天使折而肯宣讀圣旨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平西親王吳三桂乃我朝開國勛臣,功高蓋世。鎮守邊陲,勤勞王事,追討逆賊,撫定蠻夷。為彰其功,世宗皇帝封為平西王,自朕即位,晉封親王。念其一生戎馬,且今邊關平靖,特準其奏,著平西王以親王銜回遼東榮養,其眷屬一并遷往遼東。屬下將士,俱有辛績,各升職一級聽用。欽此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臣等領旨謝恩!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吳三桂率部將恭恭敬敬地磕頭接旨。然后將折而肯、傅達禮延進大廳,對二人道:“二位天使請稍坐,圣上如此體恤本王,本王有件禮物要獻給圣上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轉眼間眾部將都隨吳三桂步入后堂,大廳里只剩下折、傅二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折而肯和傅達禮臨來平西王府之前與巡撫朱國治商議,怕吳三桂不肯接旨,心里惴惴,此刻見平西王如此按禮行事,沒有半句題外話,順利接下圣旨,便放下心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平西王的議事大廳,高敞寬大。八根落地大柱,漆得猩紅,正中間的親王寶座安置在高高的丹陛上。寶座前面擺著一張雕花大案,寶座上鋪設著一張金黃斑黑的老虎皮……二人觀賞一回,卻還不見吳三桂出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正焦燥間,忽然又聽到禮炮聲響起,兩人詫異:又來了什么貴人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卻見后堂里走出一位前明的大帥,大殿外走進一隊前明的文武官吏。兩人頓時糊涂,以為身在夢中??墒遣蝗菟麄兌嗉铀妓?,便被人掀翻在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大帥巍然坐到王坐上,一聲斷喝:“馬寶,將禮物獻上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遵命!”就見一位明朝將軍端著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,走上丹陛,把托盤安放在他面前的大案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大帥“哈…哈…哈…哈…”一陣大笑,直把兩位欽差笑得毛骨悚然,這時兩人已回過神來,看清那座上大帥即是平西王吳三桂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三桂在笑聲中猛地拉開蓋在托盤上的紅綢:“二位天使請看,這就是本帥獻給康熙的禮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折而肯和傅達禮一看那盤中之物,立時被驚得瞠目結舌,原來那盤中之物,乃是一顆人頭。再一細看,竟是云南巡撫、適才還來驛站和自己說話的朱國治的人頭!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7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三桂接到二藩密信,得知靖南王耿繼茂已死去,其子耿精忠襲爵,見三桂起事后,漢人歡呼雀躍,便在福建響應;平南王尚可喜被其子尚之信所迫,亦準備在廣東起事,得意非凡。此時,往日的議事大廳已排布成作戰指揮所,廳外高高豎起兩面大旗,一面繡著斗大的“周”字,一面繡著“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吳”,廳內正中是一幅作戰沙盤地圖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到底是揮師北上,直搗紫禁城,還是先向周邊擴大勢力,以圖緩進。吳三桂一時拿不定主意。一日與馬寶、夏國相圍著地圖,請出一只跟隨他南征北戰三十多年的靈龜,燒香祝禱后,將靈龜放在沙盤中的云南位置,看它如何爬行。這只靈龜乃是一位異人所贈,以往作戰前,三桂將靈龜放在地圖上,根據它爬行的線路制定作戰方案,常常取勝。所以三桂戰功赫赫,不能不說有靈龜的一份功勞。這次它看那靈龜,卻不似先前靈活,在原地呆了半天也不動彈,想是多年未在地圖上行走,已經不熟悉了。馬寶等得急燥,用手指在靈龜背上敲了敲,嘴里催促:“快走!”那靈龜才不情不愿的向貴州、湖南爬去,爬到長江邊上,又掉轉頭來,往回爬,爬回云南,伏在那里不動。馬寶氣不過,再去驅趕,靈龜又往四川、陜西爬去,爬來爬去,總在這一帶轉悠,馬寶說這烏龜怕水,索性將靈龜拎過長江,驅它爬行,靈龜卻回過頭來,爬過長江,又往云南來了。幾次三番,靈龜總也不往江北去,三桂長嘆一聲:“看來不宜冒進,馬寶你負責往東攻打黔湘,夏國相負責北攻川陜,咱們先把這南中國攪混了水再說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北京紫禁城里,吳三桂反叛的消息很快傳來,主戰、主和派少不了又是好一番爭執??滴鯇⑺麄円粋€個罵得狗血噴頭。他一方面讓康親王杰書率領大軍前往征剿,一方面讓張英起草《討逆賊吳三桂詔》,刊布各地,以彰吳賊十惡不赦之罪。張英果然好文筆,一篇千字文的討賊詔書就將吳三桂的罪惡寫得入木三分、淋漓盡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平定三藩之戰打了五年,吳三桂的兵力始終也沒有越過長江,他曾經異想天開的要求與康熙劃江而治,直把康熙氣得七竅生煙。至此人們才看清了他實是打著反清復明的幌子,行自己做皇帝之實。當初響應他的漢族軍民,紛紛陸續倒戈。耿、尚二藩見吳賊已無出路,便歸降朝廷。吳三桂最終被康熙逼回了云、貴一帶,眼見自己作一世皇帝的美夢就要破滅,便匆匆忙忙在湖南衡陽登基,定國號為周,年號昭武,做了那大周的開國之君。即位那天,還未等他坐上龍椅,先就不知從那兒跑來一條野狗,大模大樣地蹲在他的“御座”上。待到他祭告天地之時,忽然一陣狂風大雨,把祭壇沖了個亂七八糟。那“金鑾殿”上的琉璃瓦也是假的,原來他“登基”倉促,來不及將屋上青瓦換成象征王權的黃色琉璃瓦,只好用黃色灰粉將屋瓦刷成明黃色,大雨一沖,灰粉便淋淋漓漓淌得到處都是。吳三桂心知不祥,猶自掙扎著在昏天黑地、狂風暴雨中登上“御座”,一屁股坐上去,心里一激動,竟嗝了一聲,從此嗝聲不斷,直至無法咽食,不幾天,便死在那狼藉不堪的“金鑾殿”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8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十七年除夕,因為平定三藩,北京城平添喜氣。張英站在檐下,看著滿城燈火,想著三藩已去,國泰民安的日子已然來到,由不得心里感慨。心念一動,隨口吟出:“除夕月無光,點數盞明燈,替乾坤生色”。下聯卻再也想不出來了,便對正在一旁與弟弟廷玉、妹妹令儀玩耍的長子廷瓚道:“瓚兒,你來對下聯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瓚也才十六、七歲,與弟妹們玩得心性大發,沒聽清父親剛才的聯句,聽見叫自己,遂回到父親身邊,問:“父親,對什么聯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便將適才吟出的上聯重述了一遍,廷瓚蹙眉思索,一時應對不上。誰也沒在意那小廷玉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哥哥跑過來,忽然神武門那邊傳出咚咚幾聲更鼓,接著皇宮內外,鞭炮聲象開了鍋了一樣,四處轟鳴起來。原來已交子時,四處放起辭舊迎新的開門鞭炮。眾人正待回屋,卻不料那小廷玉煞有介事地對廷瓚說:“大哥,我替你對出下聯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原已忘了剛才之事,只有廷瓚仍在思考,聽了廷玉的話,便問:“怎么對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上前一步,一本正經地回答:“新春雷未發,擊幾聲堂鼓,代天地揚威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好!”廷瓚驚喜地贊道。張英也聽見了,沒想到這七、八歲孩童竟對出如此有氣勢的下聯,心里不由一怔:此子大非凡器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翌日,乃是已未年大年初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早飯后,宮里太監傳旨:皇上要在乾清宮大宴群臣,著張英早點進宮準備。張英哪敢遲疑,即刻脫下便服,將朝服官靴換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來到乾清宮,只見康熙正站在丹陛之上,雙手背在身后,悠閑地看著眾太監擺放桌椅。大殿中兩邊相對排了四排條案,每張案后是兩張椅子??匆姀堄⑧绢^覲見,康熙道:“敦復免禮,過來幫朕看看,這樣擺放行不行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趨步上了丹陛,站在康熙身邊,數了一數,每排十二張案子,一共四十八張條案,九十六張椅子。遂問康熙道:“不知圣上都請了誰?”康熙道:“沒有外人,就是咱們君臣,部院九卿。”張英道:“那足夠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退后幾步,坐到那寬大的須彌坐上,不似平日早朝時那般正襟危坐,而是舒服地仰靠在上面,對張英道:“這幾年為了三藩的事,群臣都跟著朕忙昏了頭,今吳賊已死,耿、尚已降,叛軍之勢已十去八九,不足為慮啦!朕今日要與群臣吃個太平宴。敦復,你跟著朕一年忙到頭,今日大年初一還不能歇著,得把朕這個太平宴好好記下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說話間,群臣已陸陸續續結伴而來,紛紛與皇上見禮?;噬腺n坐,眾人遂按官職大小敘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時,群臣坐定,康熙道:“今日元旦,朕因掃平三藩,國事寧靖,心中高興,要與眾位臣工吃個太平宴。今日不議國政,只談趣聞。咱們君臣吃個開開心心,談個歡天喜地可好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9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皇上圣明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國事平靖,天下太平。正該有此喜慶!”眾人答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見菜已上齊,遂命群臣各自斟上酒來,道:“今天是大好日子,眾位臣工不可太過拘謹。都說說,昨夜除夕,是怎么過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雖是康熙說過是太平宴,讓眾人不必拘泥,但畢竟君臣體統,誰敢造次?大臣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肯先說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舉杯對在身旁準備記錄的張英道:“張愛卿,你說說,你家昨晚上是怎么過的除夕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雖然幾年來與康熙朝夕相處,早已不再拘謹,但當著百官的面被皇上點名,心中仍有些惴惴,趕緊雙手舉杯,道:“回皇上話,微臣昨夜與家人共度除夕,吃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。然后與小兒逗趣,考校學問,互背了一陣《千字文》、《幼學》和《論語》。然后就在院子里看燈火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都覺有趣,想張英是經世大儒,卻與小孩子互背起蒙窗課,似也是童心未泯??滴跻拆堄信d趣,問道:“朕記得你家公子不是已過了順天府鄉試,是個舉人了,還背《幼學》、《千字文》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答道:“那是長子廷瓚,過了年已經一十八歲,去年已經中舉,今年就要參加會試了。昨天考校的乃是次子廷玉,過了年已經八歲了,去年春上剛入學。想起來也是有趣,微臣還與小犬對了一副很有趣的對聯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大感興趣,問道:“是怎樣的對聯,說出來聽聽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道:“臣昨晚在院中觀賞焰火,當見夜空漆黑,而煙花四射,照出人間歡樂景象,尤其看見皇宮這邊,燈火通明,把天空映得紅亮,便口出一聯,原是要廷瓚來對的,誰知廷瓚尚未對出,倒給那小廷玉對出來了。我出的上聯是:‘除夕月無光,點數盞明燈,替乾坤生色’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都不禁叫道:“好!張大人這上聯出得好,圣上宵旰勤政,皇宮里明燈閃爍,可不是替乾坤生色嘛!這下聯可難對得緊。”在座諸人都是康熙朝中文臣,其中不乏飽讀詩書者,一時暗下里思忖??滴醣救艘菜叵惨髟娮鲗?,想了想,急切間未得佳句,便問道:“你那小兒廷玉是如何對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大人道:“誰也沒在意他,他竟對了一句:‘新春雷未發,擊幾聲堂鼓,代天地揚威。’可不還算工整嘛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豈止工整,真個是對得好。”眾人是打心眼里稱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也有人暗里嘀,心存狐疑:七、八歲的孩子能對出如此的對聯?還不是你大人自己編的,拿出來嘩眾取寵,討皇上歡心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笑道:“好!好!好!張大人,你這小兒不同凡響,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志向,長大了怕是還要勝過乃父。幾時帶進宮來,讓朕瞧瞧,朕也與他互背一番《三字經》、《千字文》什么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趕緊拱手道:“謝圣上金口,但愿小兒長大后,能有福侍候皇上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0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二十一年,張英奉旨回鄉葬父,并將家小帶回桐城。在城西南的陽和里興建了被后人稱作“宰相府”的宅院——五畝園。并延請名師,教張廷玉、張庭璐等一班子侄讀書。園圃悠閑,山水情趣,天倫之樂,讓張英心情格外舒暢。他真的希望皇上忘了他,就此寄身林下,但康熙怎會忘了他哩,二十三年五月,就在他樂不思歸的時候,圣旨下來,著他即刻進京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起程日期已經擇定,這幾日,張英在書房夜夜熬更點蠟,檢查子侄們的窗課,又親刻了好幾枚圖章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臨行前夜,他將廷玉、廷璐和侄兒廷珩、廷璇、廷琛等叫到書房,教導眾人:“我明日就要回京,再不能日昔督促關心你們,現有四句話送給你們,要切切牢記:‘讀書者不賤,守田者不饑,積德者不傾,擇交者不敗’。這既是我的臨行贈言,也算是我給你們立的家訓罷。”說畢,飽蘸狼豪,將四句話寫成條幅,廷玉代眾人接過,放到一邊晾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接下來張英又拿過眾人的窗課本子,說:“首先說讀書者不賤。這并不是單指功名一途,所謂人不學,不知禮。雖是寒苦之人,但能讀書為文,必能養成高尚品格,使人欽敬。當然,功名一途,也是你們兄弟必定的道路。你們兄弟出身世家,雖稱不上錦衣玉食,然也衣食無憂,這是仰仗祖宗的福德,你們要惜福愛身。既是學生,就要在學業上用心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接著又詳細地解說了“守田者不饑”、“積德者不傾”、“澤交者不敗”的意思。既嚴顏厲色又語重心長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說罷,張英將桌上圖章一一遞給廷玉,眾人傳看,一枚刻著:“保家莫如擇友,求名莫如讀書。”一枚刻著:“立品、讀書、養身、擇友。”最后一枚,刻的是:“馬吊淫巧,眾惡之門;紙牌入手,非吾子孫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至此,張英訓示眾人,已近一個時辰,方才和言靄色,遣散他們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捧著圖章,眾人捧著條幅,告退出去。這里張英又墨書一橫一豎兩張條幅,來到廷玉書房。廷玉見了父親,立即起立。接過條幅,恭恭敬敬放到大書案上。只見橫幅寫著“惟肅乃雍”四個大字,豎幅寫著三行中楷:“戒嬉戲,慎威儀;謹言語,溫經書;精舉業,學楷字;謹起居,慎寒暑;節用度,謝酬應;省宴集,寡交游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指著條幅說:“為父專為你書此條幅。‘惟肅乃雍’是厚德載物之象,惟有端方肅穆,才能和順安祥。人之品行,需得從幼年時培養,為父不在身邊,萬事要聽母親的。你母親是個大賢大德之人,有她教導你,為父沒有不放心的。其他需戒慎的,也都寫在這十二目里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自小在父親跟前長大,十幾年來,還未曾離開過父親一日。今日父親又如此殷殷告誡自己許多話,顯是對自己愛之深了。想到父親明天就要返京,而此番自己并不隨去,再不能日日給父親請安,時時聽父親教誨了,不覺心中酸楚,眼中看看就要滴下淚來,又恐父親傷懷,強自忍著,口中道:“父親教誨,兒子謹記在心。父親在朝,勤勞王事,還要多多保重身體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1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十二年,借助西藏勢力,噶爾丹發動兵變,將所有兄弟盡數屠逐,又殺死其侄阿拉布坦,自立為準噶爾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噶爾丹可非一般人物。他一掌權,就四處擴張,先是派人出使俄羅斯,與沙皇修好,意欲借助其勢力吞并整個蒙古。繼爾又利用與西藏達賴喇嘛的關系,殺死和碩特部首領,占其領地,兼并了青海等地,接著又吞并土爾扈特和杜爾伯特部,將厄魯特蒙古統一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二十九年六月,噶爾丹忽率數萬精兵向內蒙進犯。一路燒殺搶掠,直逼京師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清朝此時已內安外定,民富國強,豈能容噶爾丹如此氣焰囂張。當下康熙召集群臣,決定親征大漠,一舉蕩平噶爾丹,以絕西北之患。當下點起兩支軍隊:一路封裕親王福全為撫遠大將軍,帶同皇長子胤褆率部出古北口;一路封恭親王常寧為安北大將軍,帶同簡親王雅布率部出喜峰口。本待要親臨戰地指揮,怎奈剛出關口便感了時疫,被眾臣工勸住,就地扎帳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日,戰報傳來,恭親王初戰失利,在喜峰口外被噶爾丹殺回。噶爾丹前鋒已達烏蘭布通,距京師只有七百里地了??滴跫闭{裕親王大軍往烏蘭布通,與噶爾丹部對壘。兩軍以河為界,噶爾丹用駱駝筑起駝城,所謂駝城,是將駱駝四足捆住,令其臥地,背上加蓋箱籠等物,再以氈幕蒙上,士兵躲在城后躲箭。此是噶爾丹攻打蒙古諸部的一慣伎倆,自謂戰無不勝。誰知清兵則用火炮架在陣前,那駝城擋得住飛箭流矢,如何敵得了威猛的火器。片刻功夫,即攻破駝城。清軍兵分兩路,一路步兵正面沖入駝城,一路騎兵繞道側翼進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噶爾丹卻是狡猾,見大勢已去,邊派軍中喇嘛去裕親王帳下乞降。裕親王不知是計,飛報康熙,康熙急令“速急進兵,毋中他緩兵之計”。這里裕親王趕緊發兵追趕,哪里還追得上。噶爾丹已趁夜逃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一仗,噶爾丹數萬人馬進犯,最后只落下數千殘兵敗將。退回厄魯特之后,只好派使者前來修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清兵大獲全勝,各各論功行賞,那陣亡將士更是厚加撫恤不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且說這噶爾丹在烏蘭布通為清軍大敗之后,表面上俯首認罪,其實覬覦之心不死??滴跞绾尾恢?。他一方面安撫蒙古各部,另一方面加緊軍備,以便與噶爾丹適時開戰,奪回漠北大片土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噶爾丹果然賊心不死,經過幾年恢復之后,又率軍來犯??滴踉俅螞Q定親征漠北,一定要將噶爾丹這個掠奪成性的大漠鴟梟除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十五年正月,剛剛過完上元節,康熙就下詔太子監國,又親定了六部隨駕人員和留守人員,張英和廷瓚父子皆在隨行之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御駕起行的日期定在二月三十日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接下來禮部就忙開了。先是安排皇帝親自祭告天壇、太廟以及太歲、道路、炮、火諸神等。接下來便是布置出征儀仗和閱兵儀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2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十日這天,午門外廣場上軍陣林立?;鹋跔I、騎兵營、步兵營三大方陣分列東、西、南三面。寒風凜凜,戰旗獵獵,方陣中的將士如銅澆鐵鑄一般紋絲不動。索額圖陪著太子胤礽領著留京的王公大臣、六部九卿等分列在掖門兩邊,等著為圣駕送行。正陽門外,萬頭蠶動,那是京師百姓簞食壺漿為王師壯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鐘樓上的鐘聲剛交午時,午門的三扇正門和左右掖門同時開啟,幾聲禮炮過后,一隊騎駕鹵簿從正門逶迤而出??滴趸实凵碇纂?,在侍衛大臣的簇擁下縱馬而來,后面緊跟著隨駕西征的部院大臣。這時五鳳樓上鐘鼓齊鳴,鹵簿樂、導迎樂依次奏響。樂聲里,胤礽帶著王公大臣們齊刷刷跪下,口中山呼萬歲。那方陣中的數萬將士也齊聲高呼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山呼聲里,康熙勒馬巡過四周,祭罷旗、纛。這才率部出正陽門,直奔郊外行營。沿途百姓擁擠道旁,山呼萬歲聲此起彼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按說這行軍打戰,是兵部、戶部的事,康熙要帶著張英作甚?原來沿途還要與蒙古各部打交道,天朝上國的許多朝覲禮儀是不能錯的,這就是禮部的事了。而那廷瓚是天子身邊的起居注官,哪一日不要隨在身邊,記錄起居,傳諭命令,天子的一言一行都要記錄在案。何況御駕親征,如此大事,將來還不要大書特書,這些筆墨、史料,哪一項少得了張氏父子呢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月十四日,大軍抵達察罕七羅,此是當年明成祖率兵出塞,追打韃靼、瓦刺部之處??滴醣忝筷犂^續前進,自己帶領隨行大臣們來尋明成祖勒石處。果在克魯倫河邊的一座山峰上,立著一塊白色巨石,上刻:“禽胡山靈濟泉”六個大字。胡山為瓦刺部首領,靈濟泉即是察罕七羅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見張英勒馬站在自己身邊,這位溫文爾雅的儒臣,此時身穿皮裘,頭戴氈帽,清癯的面龐都藏在帽邊的狐裘里,顯得頗有些憔悴。想他已是望六之人,又自幼生活在風輕水潤的南方,這樣的漠北風寒,勞苦遠征,真有點令人于心不忍。便道:“張愛卿,這塞外風霜,還受得了嗎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道:“圣上萬金之軀,都不言累,臣有何受不得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點頭,道:“朕受命于天,總要做幾件對得起天地的大事。這是當年明成祖到過的地方。你說說朕之親征與當年永樂北伐有何不同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道:“臣是文臣,不懂軍事。然成祖當年是孤軍深入,四周皆敵。今蒙古地方悉為我大清領土,諸藩效忠圣上。此地利人和,不可同日而語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是啊。還有一條,永樂當年帶的是漢人步卒,朕今帶的都是八旗騎士。以永樂當年都能禽獲胡山,朕何愁不能剿滅噶爾丹呢?”康熙說罷,頓了頓,又道:“朕不惜帶著你來這絕漠受苦,知道是為什么嗎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御駕親征,臣能隨行,是臣的榮耀。臣作為禮部主事,這一路之上,漠北蒙古的風土人情,禮儀教化,都是該當了解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3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對,此是一條,還有一條,朕決定親征,就是要一舉剿滅噶爾丹,永絕蒙古之患。此后你要為朕編撰一部《平定漠北方略》,將朕會盟多倫,安撫諸藩,剿滅噶爾丹,平定大西北的軍政大略悉數表明,以傳諸后人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圣上親征,平定漠北,乃是千秋偉業。自然要載于史冊,彪炳后世。臣謝圣上委此重任,此行定當詳記軍政要事,細察風土民情,決不辜負圣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人說著,見眾大臣已圍攏過來,都在指點議論那塊白石。明珠也趨上前來,指著那塊白石道:“當年明成祖到此,勒石為銘。今我主到此,焉能不記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其實正有此意,這就是明珠的聰明處,總能揣摩出天心圣意,也是康熙始終恩待明珠的原因。當下只聽康熙道:“好啊,這事就交給你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奴才領旨,只是這勒石刻碑之事奴才辦得,那銘文文字書法,奴才卻是不能。還要請張大人幫忙才是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行,就著張大人同辦罷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臣領旨。臣意還是圣上親制銘文為是。吾皇文韜武略,必要御制詩文,洋洋灑灑,以記今日征討盛事。若如成祖一樣,刻上干巴巴一句話,就沒什么意思了。”張英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行。待朕晚間扎營后慢慢想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晚大軍行至科圖地方扎營,這科圖乃是內蒙古邊哨最后一站。此外就是被噶爾丹侵占的外蒙土地了。戰場即將在哪里鋪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日,群臣照例來康熙的黃色大帳里早朝,廷瓚捧出一篇康熙的詩體銘文,高聲朗讀。眾人聽著,果是帝王氣派,便交口稱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下由張英凝神楷書,交明珠與科圖地方聯系,尋石勒碑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說那在大漠馳騁縱橫不可一世的噶爾丹,卻是個銀樣蠟槍頭。這里康熙尚在帳中與群臣計議戰略,他那里接到戰報,說是康熙親帥大軍,已經到達克魯倫河南岸。起初不信,待登上山峰一看,那清軍幕帳沿河駐扎,綿延數里,其中一頂黃色大帳,羽林衛士環立四周,不是康熙還能是誰。頓時嚇得屁滾尿流,竟然不等戰書下到,就棄營拔寨,愴惶而逃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真是想不到此梟如此無用,一面領軍越過克魯倫河追趕,一面命東路大軍往西路接應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噶爾丹一路往西潰逃,恰遇費揚古的西路大軍迎頭一擊。后面追兵又到,這一戰,直殺得噶爾丹軍丟盔棄甲,死傷無數??滴跻娖湟褲⒉怀绍?,又傳來伊犁老營噶爾丹之侄策妄阿拉布坦反叛自立之訊,這一下噶爾丹竟成了喪家之犬,無家可歸了。遂起了一念之仁,一面派人下書噶爾丹招降,一面班師還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久,就有了噶爾丹走投無路,在大漠自殺身亡的奏報,漠北一帶二十余年的動蕩歲月宣告結束??滴鯘M心喜悅。事后,由張英主持編纂的《平定漠北方略》,也將他的軍事思想和外交策略盡數記載下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4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三十九年三月,張廷玉和來自全國各地的士子們一樣,身穿灰布夾袍,腳蹬千層底黑布鞋,手提一只裝著文房四寶和飲食用具的小書箱,身背一床簿簿的夾被,走向由禮部主持的會試考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是他經歷了死去活來的喪妻之痛后,第一次走出家門。站在北京城略帶寒意的春風中,他的灰布夾袍顯得那么單簿,他蒼白的臉色,頎長的身架更給人一種弱不勝衣之感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家中焐了一年,更確切的說是在書房中焐了一年,現在他終于又站在陽光下了,雖然北方的太陽遠沒有家鄉的太陽明媚溫暖,但他還是感受到了一絲生命的力量。他此刻要祈求的是順利通過會試和殿試。為自己,也為已年過花甲、望子成龍的父親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往年這時,作為禮部尚書的張英是最忙碌的時候,現在他已升為文華殿大學士,仍兼著禮部尚書之職,按理是要更加忙碌了。但因了廷玉要參加考試,按照清朝科舉的回避制度,今年他卻特別清閑。凡科考之事,他一概不聞不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臨考前,他除了叮囑廷玉不可太過緊張,又講了一遍韓菼當年參加考試的舊事之外,并未給廷玉太多壓力。他主持過多次考試,深知考試的機遇和宿命。多少大才子一生文章錦繡,卻科舉艱難,就如他的忘年之交戴名世,那是世間公認的才子,行文賦詩立馬可待,偏偏一進考場就失利。屢次落第之后,他已心灰意懶。目前他在江浙一帶游學,與方苞在一起盤桓。前番張英去信邀他前來參加會試,他回信中大談雁蕩山水,還隨信附寄了兩篇新作《雁蕩記》和《游大龍湫記》,卻絕口不提趕考之事,看來他又不打算參加今科考試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著名世的新作,他覺得他的文章已入了化境,這真應了“文章憎命達”的老話。也是啊,你想名世少小年紀就出外授徒養家,走南闖北,經歷豐富,滿肚子世態人情、佳山秀水,為文注重的是華彩和神韻,他的文章是鮮活靈動的。而考場上做的卻是死文章,一招一式都不能出了規矩定格,這種文章對于真正的文章高手來說,實在是無法做得好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以名世的文章越作越好,功名卻離他越來越遠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廷玉自幼在學中苦讀,為文為人都是循規蹈矩慣了的,他只要能夠正常發揮,科舉是早晚要中的。惟一令張英擔心的是珊兒的死給他打擊太大,但愿他能夠挺過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終于挺過來了,四月二十一日發榜,張廷玉高中庚辰科會試第四十八名。這樣,廷玉就取得了貢士資格,接下來就要準備參加由圣上親自主持的殿試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得知自己榜上有名,長長的松了口氣,他也知道自己這一年來心智紊亂,怕不能如常應考。如今終于過了關,功名已成定數,所謂參加殿試只是再排一下名次而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5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誰知四月底卻因偶感風寒,發起了高燒。張英趕緊讓劉誠去請他的布衣好友名醫吳友季。吳友季來了之后,一診脈,脈緊而滑,便長長嘆了口氣:“沒想到二相公體質如此虛弱,定是思念珊兒太多,再加上拼命苦讀,心神兩虧,肝腎雙損,濕熱一侵,便得了傷寒。悶熱無汗,濕毒侵骨,這么高的熱度,一時怕是難以退下來。非得有新鮮紅柴胡才好,可這北京城里的藥鋪用的都是干柴胡根,哪里能找到全株的鮮柴胡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開過方子,吳友季便匆匆走了,這里照方抓藥,按時煎服,廷玉的病卻絲毫不見起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殿試在即,廷玉一連幾天高燒不退,燒到最后,便滿嘴糊話,口口聲聲都是“珊妹”。急得姚夫人天天在佛前燒香祈禱。張英也連連嘆息:“唉,玉兒真是命途多舛,此番怕是無法參加殿試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月初二就是殿試之期了,正當張家人急得手足無措時,初一傍晚吳友季匆匆跑來,手里提著一捆連枝帶葉的新鮮柴胡,口中說道:“有救了,有救了。”親自將柴胡洗盡,切碎,放進藥罐里,用炭火煨得滾沸,然后親自喂廷玉喝下。說來真神,廷玉喝下這碗湯藥,就沉沉睡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時吳友季才得閑告訴大家,前天回去后,他就快馬趕到鄉間,找到一位藥農,請他帶著自己親去挖來了新鮮柴胡,而且是這種葉片狹窄的紅柴胡。這紅柴胡新鮮入藥,退熱散毒效果尤佳,廷玉這次一定能夠度過劫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和姚夫人自是對吳友季感激不盡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半時分,廷玉終于在父母和吳友季關注的目光中清醒過來。渾身像從水里撈出的一樣,大汗淋漓。吳友季這才放心了:汗發出來,病就好了一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,廷玉早早起來,他記起了今天是殿試之期。張英看著兒子焦瘦的面龐,虛飄飄的腳步,真不忍心讓他再去參加考試,但功名是男兒立身之本,不能功虧一簣啊。便親自將廷玉送入太和殿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皇上的鑾儀鹵簿和御案已在殿內擺列整齊,試卷就放在御案上。那是被關在文華殿內的讀卷官們昨晚才擬好,送皇上御覽后欽定,又在眾監試御史督視下,在內閣大堂中刊刻印制出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殿前丹墀下,擺放著一排排試桌,桌上貼有前番會試取中的貢士姓名。這些姓名按名次排列,以便于貢士們拿到試卷后能及時找到自己的座位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監考的王大臣和御史們此刻都板著面孔肅立在丹墀上,貢士們則戰戰兢兢立在丹墀之下。鼓樓鐘響,晨時正刻,康熙在升平鼓樂中健步入太和殿,丹墀上下的王大臣和應試貢士們立刻呼啦啦跪倒,口中山呼: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康熙就在山呼聲中坐到他的寶坐上。大學士熊賜履從康熙手中跪接過試卷,一直捧到丹墀之上,交給鴻臚寺卿和光祿寺卿,由他們再一個一個分發給丹墀之下的貢士們。貢士們跪接下試卷,然后按圖索驥找到各自的座位,便埋下頭來,專心答卷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6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皇帝監考實際上只是一種形式,坐了約一柱香功夫,康熙就悄悄退出了太和殿,只留下的鑾儀鹵簿代表著皇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監考的王大臣和御史們則一直站立在丹墀之上,那里對整個考場一目了然。丹墀下的士子們或凝眉苦思,或咬管沉吟,或奮筆疾書。都是久經考場的老手了,又都是穩操勝券的會試貢士們,自然沒有誰會交白卷,也沒有誰去抄襲作弊。殿試對于士子們來說,其實是最輕松的一場考試,因為只要不出意外,不交白卷,進士出身是篤定了的,只是由皇帝欽定一下名次而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然而,對于廷玉來說,這場殿試卻是異常的艱難,因為他的身體還在時冷時熱,雖不是那種令人腦筋糊涂的高燒,但這種低燒對于已病了多日的他來說,仍令他渾身酸痛,冷汗濕透了內衣。但他心里是清楚的,思路清晰,奮筆疾書,文章流水,只在體力十分不支的時候,才稍稍停歇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殿試的讀卷速度比會試就快多了,因為應試者少哇。三天之后,那些被關在文華殿里的讀卷官就將試卷讀完,前十名照例送皇上御覽??滴踝屑氶喚碇?,朱筆欽定名次:一甲三名賜進士及第,二甲七名賜進士出身,其余三甲賜同進士出身。名次既定,立即由內閣中書用滿漢兩種文字書寫金榜,蓋上皇帝玉璽,張掛長安門外。接下來就是熱熱鬧鬧的瓊林赴宴,打馬游街,投帖拜師之類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一科共取中進士三百零一名,狀元姓汪名繹。廷玉取在三甲第一百五十二名。這名次雖不盡如人意,但張英已很滿足了。不滿足的是廷玉自己,父親和大哥都是二甲出身,他才是個三甲一百五十二名,實在有些說不過去。倒是父親和大哥勸他看開些,畢竟大病初愈,神虛體弱,能夠取中就是燒了高香、祖宗庇佑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六月初,新科進士們各各定職定位??滴跻矎闹骺脊傩苜n履處知道了廷玉喪妻以及考試生病的細節,再加上幼年對他形成的良好印象,便不肯放他做外任,選了翰林院庶吉士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知道這是皇上對廷玉的格外關照,心中感激,便對廷玉道:“你今已是朝廷之人,為父送你一字,望日后以此為鑒,好自為之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道:“請父親開示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英道:“為人臣者,上對天子,下對百姓。所謂‘德施周普,五化均衡’、‘衡者,平也,掌平其政也’。我送你一字即‘衡臣’。衡字還有一說,即玉衡,玉衡為北斗七星之一。也是一種窺天之器,舜典曰‘在璇璣玉衡,以齊七政’。你名中有玉,字中有衡,為父當望你為人持衡,為政持衡,做個上對得起朝廷,下對得起百姓的衡臣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父親教誨,廷玉記下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,字衡臣,號硯齋,自此正式在朝中通籍記名,開始了他的官宦生涯。張家父子三人都在宮中進出行走,一時更成了美談,直令朝中臣工羨慕得掉眼珠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7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且說張英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忽然想起家鄉,并不是無緣無由,實在倒是心有靈犀。原來五畝園中還真的出了件大事,注定要驚動他老人家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畝園中現在掌家的仍是克倬,粗雜事務由萬順兒一家擔承,各房頭自立門戶,公中事務不多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且說這五畝園現下在鄉人口中已改了名字,人人都稱它為‘宰相府’了。雖說張英已官至文華殿大學士,也就是尋常百姓口中的宰相之職,但五畝園仍是二十二年初置時的規模,只不過因廷玉兄弟們長大成家,在園中多建了幾所房屋而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畝園初置時,西、南兩方都是城墻,靠東是陽和里巷,靠北是一戶吳姓大宅。當時一是考慮銀兩花費,二是因為張英喜歡田園風味,那園子外墻除了東邊正門沿巷建了一堵磚墻外,其他三面都是竹籬笆??紤]到行人走路方便,那籬笆墻都筑得離開城墻三尺,北面也離開吳家院墻三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樣,從西成門出入的人,都可以抄直經過張府和吳府的中間夾道,來到陽和里巷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府位居縣城西南角,當時買下這塊地時,是以城墻墻腳、吳氏宅院和陽和里巷為四界的。如此一說,眾人都會明白,其實那三面籬笆墻外各三尺道路,都是張府之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們沿著張府的籬笆墻走慣了,誰也沒想過走的其實是張家私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原來這隔壁吳家乃一富戶,在鄉下有地有產,在城中有房有業,子弟眾多,分布城中經營茶樓酒肆,綢緞布莊。這處宅地乃是老宅,由吳老太爺掌家,也是各房頭都有份的祖業。因為長房長孫要娶媳婦,吳家準備再建一進房屋。但院內實在太擠,便撤了南院墻,要將新宅建于此處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家要建新宅,也未與張家知會,便撤了與張家相鄰的那道院墻,將墻腳挖到了張家笆籬處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籬外三尺本是張家之地,吳家這一砌墻造屋,不僅堵了來往行人通道,其實還越界占用了張家地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克倬當即帶著萬順上前理論,吳家卻說這巷道歷來就是吳宅地基,不信有埋在地下的界石為證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克倬看著剛剛開挖出的地基下,確實擺著一塊泥跡斑駁的石磚,上刻吳界二字。便說:“此石起自何處,無人看見,誰能證明不是你吳家從原墻基下取出,又轉埋于此的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老太爺道:“張家老爺,話可不能這樣說,誰又能證明這石頭原本不是埋在此處的呢?難道你能透地三尺,看見他原本埋在別處嗎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克倬道:“我有地契為證。地契上明明寫著北以吳氏院墻為界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你就要找原來賣地給你的上家了。我聽上輩說過這地下埋有界石,早先建院墻時就留下了三尺滴水。所以這界石當在墻外三尺處。這次重新建宅,竟真的挖出了界石,你說這不是物證嗎?要怪只能怪上家蒙哄了你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8.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克倬回家,與令儀商議:這事只有請官家來斷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于是,一紙訴狀遞上了縣衙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錢縣令接到訴狀,見原告是張家相府,自然不敢怠慢,立即擇日升堂,傳來了張、吳二家家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然而兩人各執一詞:張家有地契為憑,吳家堅持有界石為證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錢縣令不是糊涂人,立即指出其中破綻:“那吳家,你既說當初就不知這地下界石之說是真是假,這次怎么就敢在張家土地上開挖,而找到了界石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家這次出庭的不是老太爺,而是長房吳大爺,這吳大爺在城中開了一家酒樓,樓中不獨經營酒席,還兼帶著賭博和堂會,也是世面上有名頭的人物。這時便回覆道:“回稟大人,家父正是因為有了對地下界石的懷疑,所以才趁建房之機,挖開證實一下,誰知界石真的埋在那里。有這真憑實據,我吳家才敢大膽撤墻建房啊。誰知冷鍋里冒出熱豆腐,張家將我們告下了。告下了也不怕,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。雖說他家是朝中宰相,我家是平頭百姓。但我想錢大人是一方父母,自會秉公而斷,為小民作主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這一說,明明是激錢大人,此事如果斷吳家敗訴,他就可說錢大人是官官相護,欺負百姓??蓮埣矣械仄鯙閼{,又怎能說是告得無理呢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官司打了半截,輸贏尚未最后定論,那吳家果然已散布得滿城風言風語。說是張相爺家仗勢欺人,不準鄰居動土建屋??h令錢老爺官官相護,不能秉公斷案,這老百姓的日子可怎么活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錢縣令明知遇上了棘手之事。吳家人證物證俱全,這官司實在難斷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好夤夜來到相府,與克倬商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 再說張英散朝回家,夫人姚氏遞給他一封書信,說是老家的家人快馬從桐城送來的。張英接過一看,是廷璐的手跡,卻是以克倬的口氣寫的,信中備言了與吳氏宅基之爭經過,又說了縣衙無法處理情由,最后請張大人酌量此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 看完信,張英蹙眉道:“真是糊涂!那能動輒去打官司呢?我常說要‘無忤于人,無羨于人,無爭于人’,怎么就忘了?這官司一打,再有理人家也要說是‘仗勢欺人’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 張英涵養深厚,在家中也從來都是心平氣和的。像這樣皺眉蹙額的,姚夫人知道他是心中有氣了。忙勸道:“也難怪他們,本來理擺在那里,有地契為憑嘛。不過老爺慮的是,咱是官宦人家,與老百姓打官司,難免被誤為‘仗勢欺人’。老爺您的意思是接受調解嘍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 張英道:“什么調解不調解?我們在城里有五畝園,在鄉下還有賜金園,京城又住內務府的房子,哪里就該與人爭那幾分地!人吶,總是想不開。財產器物,生不帶來,死不帶去,多要何益?能與則與,該讓則讓,讓他個三尺五尺的又有怎樣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責任編輯:陳所巨 白夢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脱了老师的裙子猛然进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