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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父子宰相》節錄(下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7-09-12 來源:網絡收錄 作者:陳所巨 白夢 瀏覽次數: 我來說兩句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關鍵字: 父子宰相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導讀:《父子宰相》由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,作者陳所巨、白夢。主要講述了清代父子宰相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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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幾年的革故鼎新,勵精圖治,終于結出了碩果,雍正五年,國庫存銀已達六千多萬兩,京倉及各州縣倉廩也都充盈豐實。百姓安居樂業,呈現出一派繁盛熙和景象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從去年臘月起,陜西各州縣不斷報來河水變清的奏折,雍正也陸續收到河道總督齊蘇勒、漕運總督張大有、副總河嵇曾筠等人的密折專奏:“豫省黃河,上自陜州,下至虞城縣,一千余里,自雍正四年十二月初九日起漸漸澄清,至十六、十七等日,竟與湖淀清水無異……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前年五星連珠,今年黃河水清,天降祥瑞,人主殊恩。朝臣們于是紛紛上賀表,歌功頌德,一時把個雍正王朝吹得堯天舜日。禮部請求上尊號,雍正倒也清醒,說:“圣祖仁皇帝在位六十一年,豐功偉業不知凡幾,然一生五次拒上尊號。朕居位未久,幸賴文武大臣勤勞王事,竭心盡智,輔佐朕躬,致有此祥瑞。此不獨是朕一人之功,乃是萬民之福,百官之勞。著文武百官各加一級,免各州縣五年以上積欠,停止今年秋決。庶幾可將上天恩澤普灑眾生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百官朝賀,各得一級恩賞,如何不高興。作為身兼多職的宰輔重臣張廷玉,皇帝當然還要格外加恩。傍晚時分,張廷玉剛回到澄懷園,就聽門上飛報:怡親王駕到!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將剛脫了一半的朝服重新穿好,整冠理帶,慌忙來迎。那怡親王早已進了大門,截著廷玉,攜著他的手一同來到正堂。廷玉方要請坐獻茶,怡親王擺手道:“先辦了正事再說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南面站了,宣旨道: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天降祥瑞,黃河水清,非朕一人之功。大學士張廷玉身兼數職,日理萬機,夙夜在公,眠食俱廢,勞苦功高。特賜典鋪一所,本銀三萬五千兩,以資嘉獎。欽此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跪聽圣旨,怎么也沒想到皇上竟賜了自己一所當鋪。連忙懇辭道:“臣勤勞王事,職份所當。如何敢受如此重賞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怡親王上前拉他起來,道:“衡臣,你就別推辭了,你的勞苦,眾目所睹,我這個總理事務大臣更是比誰都清楚。這所當鋪是皇上藩邸舊物,并非內宮財產。這是皇上對你的私情,不可違了他的心意??旖又贾x恩吧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這才接了圣旨。怡親王又讓太監奉上當鋪的財冊、名簿等,張廷玉看著這些東西,道:“臣乃耕讀世家,父親曾有家訓:家有恒產,惟田是也。子弟惟耕讀傳家,不許經商放貸以取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文端公此言有些膠柱鼓瑟了,若都不經商放貸,民生貨貿如何周轉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可是臣如何有空打理當輔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無需你操心,當鋪掌柜、朝奉、伙計一應俱全。你只管坐等收利便是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廷玉無功受祿,實是心下有愧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唉,這話你就別說了。本王近年來身體益發差了,好些事都賴你周旋。吏、戶二部又都是國家緊要門戶,非你不能把關。也只有累你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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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將怡親王送出大門,張廷玉且不回園,又往圓明園來謝恩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正在燈下批折子,見了廷玉便道:“朕的禮物收到了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微臣正為此事而來,微臣雖不致尸位素餐,然也無甚大德建樹。不過是仰仗皇恩,做了些份內之事?;噬先绱撕褓p臣下,臣心內實感惶恐,愧不敢當。懇請皇上收回成命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父親清白傳家,中外所知。你遵守家訓,屏絕饋遺,份外之財,分毫不取。這都是舉朝公認的。你今侍朕左右,夙夜在公,何暇顧及家事。朕不忍令你以日用為慮。賜以私物,以使你用度從容,盡心公務。獎勞賞功之道固當如此,你當體朕心意,不可固辭。固辭則大非君臣一體之誼也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聽了皇上這番陳辭,想那“君臣一體”四字,是如何的推心置腹。心下當即涌起一股滾泉,就要從眼中滴出,心想再辭便是褻瀆圣意了,趕緊哽咽著跪下謝賞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的知遇之恩令張廷玉更加克己奉公,廢寢忘餐,宵旰勤政。五月的一天,終于累得病倒了。雍正急得什么似的,頻頻派御醫診視。張廷玉是忙碌慣了的人,讓他躺在床上,啥事不干,真比什么都難受。不說他不慣,連朝臣們都不習慣,許多事情都是他經手過問的,他一病倒,仿佛都沒了頭緒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幾天見不到他的身影,猶為不習慣。他時時惦著張廷玉的身體,顯得五心煩燥。正在養心殿當值的一等侍衛常明見皇上皺眉蹙額,坐立不安,便小心翼翼地啟問:“主子,您走來走去的,是否心中有什么不快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唉,朕連日臂痛,心中如何能快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唉呀,主子臂痛,奴才們竟不知,實在該死。奴才這就派人去傳太醫。”說罷,常明便急著往門外跑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回來回來。不是朕身上這兩只手臂痛,是朕的股肱重臣張廷玉病了,就好比朕的手臂病了呀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原來如此。主子您不必著急,今兒中午奴才還派人到張大人府上探望。張大人已大好了,說是明日就要上朝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已大好了么?那就好!你再派人去傳朕的旨意,不,你親自去,就說朕讓他再多歇息一天,不必急著上朝。另外你讓內務府將那御用果餅送四色去張大人府上,再讓御膳房整治酒筵一席,給張大人祛病添喜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喳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半躺在炕上看書,聽說內宮侍衛來了,便披衣起床,見是皇上賞賜,便謝了賞,命家人收下。而后請常明和太監們就坐,獻上茶來,并各有一封賞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小蘇拉太監們無品無級,如何敢坐,只常明坐了,又代眾人謝了賞,傳了雍正讓張大人多休息一天,不必急著上朝的話。復又將適才皇上說自己臂痛的一番話備細敘說了一遍,最后道:“皇上對張大人真是寵愛有加呀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聽了,自然心下激動萬分,皇上不在面前,只能望北拱手為謝。對常明道:“常大人放心,回去稟明皇上,就說廷玉明日必去上朝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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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日,張廷玉黎明即起,早早來到乾清門候駕?;噬系蔫庱{轉過影壁,一出乾清門,便看見了侍立在門外的張廷玉,趕緊命停轎,張廷玉已走上前來請安。雍正拉著他的手上下看了半天,道:“愛卿病了幾日,清減了許多。朕不是讓你多歇息一天嗎?怎么剛好一點就來了,可別又累著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回皇上,微臣是偶感風寒,并非累病的。蒙皇上賜醫賜藥,如今已大好了。今日上朝,特候在這里,先來謝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好了,朕可就放心了。來,就走在鑾駕邊,咱君臣一路上朝去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朝會過后,雍正轉駕懋勤殿理政,怡親王、張廷玉等大學士同去議政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議罷政事,眾人散坐吃茶。正在南書房當值的國子監祭酒、翰林學士孫嘉淦見已無正事,便進來稟報:“啟奏皇上,御書十體字條屏已經制好,內宮造辦處剛剛送過來,是否現在呈上,恭請御覽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道:“好,正是時候,快快呈上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孫嘉淦便命一眾蘇拉太監將那十塊屏風抬進大殿,排成一排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看時,見是一塊塊的紅木條屏,底座上雕著云龍花紋。拆開來是十塊單立的豎屏,排在一起便成了一組屏風。造辦處里有的是能工巧匠,加上紅木自身色澤高貴,整座屏風看上去煞是雍容華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仔細看那屏中文字,十塊條屏十種字體,竟全是雍正帝御筆親書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都知雍正善書,每日朱批諭旨便有好幾千字。但諭旨一般都是楷書,間或用行草,那都是大臣們看慣了的。逢著寫匾寫聯,或給大臣賜個字什么的,便用隸體。今日一下子看他隸、篆、行、草,顏、王、柳、趙,一氣寫了十種字體。便紛紛起立,圍著觀看,嘖嘖稱奇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眾愛卿,朕這十體字條屏還過得去么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紛紛贊嘆不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笑著道:“衡臣,朕想聽聽你的評價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見皇上點了自己,當然不能胡亂塞則,思慮片刻,字斟句酌道:“啟奏皇上,微臣拜覽條屏,心下驚異:深感吾皇學問深微,聰明天縱。闡揚性道,擴千圣之微言,匯六經之奧意。又于萬幾政務之暇,取古人嘉言偉論中之精粹,親灑宸翰。文采十條,字書十體,鐫諸屏風。此即是古帝王銘戶窗、箴盤盂之至意。若將此屏置于這懋勤殿中,實乃為訓迪臣工朝乾夕惕之座右銘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張大人所言極是,道出了微臣(奴才)心聲。”眾人紛紛附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拍拍張廷玉的肩膀道:“朕卻不想把它們放在這懋勤殿,朕是特為賜給你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怎么也沒想到皇上會說出這話,一下子竟愣住了。但他是何等人也,立刻回過神來,對著皇上深深一揖,復又跪下叩首謝恩:“微臣何德何能,蒙皇上如此厚重的賞賜,實感惶愧之至,惟有敬置座右,朝夕觀覽,恪盡厥職,粉身以報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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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也萬想不到皇上竟將此屏賜給了張廷玉。忽然孫嘉淦直挺挺地跪下身子,叩頭道:“微臣懇請皇上收回成命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奇道:“為何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臣以為張大人前番雅辭高論,實是諛君之言。今皇上以此屏賜他,分明是他諛君之果。若皇上不收回成命,恐滿朝文武爭而效之,都來諛君邀寵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大膽!朕是糊涂帝王,喜好諛媚?朕因張大人勤勞王事,幾至累病。特書此條屏以昭嘉獎。你以為朕是聽了那番話后,心下竊喜,才賜給他的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帝已是疾言厲色,無奈那孫嘉淦是有名的孫耿頭,聽了訓斥,不僅不請罪,反而還說:“自古人臣叨受御書之賜,不過片言只字,今皇上以十體字條屏賜給張大人,實有違君臣之道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什么君臣之道,朕之君臣之道,便是君臣一體之道!難道你要朕與眾大臣離心離德嗎?來人,將這大膽狂徒叉出去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喳!”守在門外的侍衛們聽得此言,立刻進殿來叉孫嘉淦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大臣連忙跪下,替孫嘉淦求請:“皇上請恕孫大人直言之罪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什么直言,分明是一派胡言。叉出去曬兩個時辰太陽,就知道什么叫發昏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跪著上前一步道:“請皇上息怒,孫大人之言不為無理。臣叨蒙圣恩,愧不敢當。御屏之賜,實千載所未有。還是置諸懋勤殿方為妥當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衡臣,別聽這狂徒胡言亂語。朕金口玉牙,一言九鼎,豈容別人雌黃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皇上,臣偏要說,張大人剛才所言仍是諛君之語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孫嘉淦如此固執,簡直是藐視天威。雍正真的發怒了:“豈有此理,你敢公然頂撞朕躬??觳娉鋈ソ恍滩靠囱?,明日九卿會議,治你個大不敬之罪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皇上,萬萬不可哇。孫大人之諫,是沖著廷玉而來,并非針對圣上。孫大人之言雖耿,實為好意。微臣當冰淵自鑒,刻刻惕厲。”廷玉求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朱軾也跪上前一步,慢聲道:“皇上難道忘了,您曾經說過‘孫嘉淦雖狂,然朕服其膽’的話了嗎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聽了這話,雍正轉怒為笑,道:“都起來吧!也只有你孫嘉淦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,上回就很該收拾你一頓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原來雍正剛登基時,曾下旨群臣,廣開言路。孫嘉淦其時還是個小小的翰林,聽了些風言風語,便上了一道奏疏,請皇上“親骨肉、停捐納、罷西兵”?;噬嫌[奏大怒,對諸臣道:“你們看看,天下竟有如此狂生。”眾大臣見了奏疏,都嚇白了臉,心想這小子完了。朱軾知道孫嘉淦天性耿直,想要救他,便道:“孫嘉淦雖狂,然臣服其膽。”一句話,倒使雍正想起,要想成為一個圣明天子,便不能因諫罪臣。轉怒為笑,說了一句:“朕也服其膽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次舊話重提,朱軾又為孫嘉淦消彌了一場災禍。然而這次不獨孫嘉淦謝他,張廷玉更是對他稱謝不已:幸得朱大人機警,若孫嘉淦真的因此獲罪,朝中將如何議論此事?怕是廷玉再怎么解釋,也難逃眾人的攸攸之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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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在康熙未年為親王時,便執掌戶部之事,那時“棚民”就已逐漸成勢。近日,他又接連收到江西、浙江等地奏折,說是年來“棚民”滋事日甚,已有嘯聚山林之勢,因事涉多省,地方難以協調,請朝廷火速議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諭旨朱批王大臣、九卿會議此事,會上眾人多以為該讓幾省共同派兵圍剿,強行驅散,永絕后患。獨張廷玉提出異議,以為應該‘以撫代剿’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晚,張廷玉秘密請見雍正。雍正還在燈下批閱奏章,聽得張廷玉求見,立刻傳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跪拜賜坐之后,張廷玉道:“微臣特來稟報‘棚民’之事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朕正想聽你的見解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圣上愛養百姓,視天下子民皆為赤子。臣思‘棚民’也是百姓之一種,其流離失業原因有待勘查。到底如何嘯聚生事,是否結黨為禍,也當偵得實證。從表奏上看,亦不排除有地方害怕責任,枉自夸大的成分。所以臣想微服前往衢州、廣信等地,探查實情,再作定斷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愛卿之意和朕不謀而合。朕為親王時就曾想過微服探訪此事。愛卿不愧是圣祖調教出來的,忠公體國,能察朕愛民之心,實是赤心辦事的賢良臣子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上體君王,下護百姓,乃人臣之本份。先父賜臣‘衡臣’二字,就是要臣一肩挑兩頭,左顧右盼,做個‘衡臣’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文端公不愧賢臣良相,教子有方啊。衡臣,朕就委你欽差,賜你黃馬褂,著微服私訪‘棚民’之事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微臣領旨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另外,朕想讓你帶四阿哥一起去。朕自幼年就跟著圣祖皇帝南巡北狩,長了不少見識。朕的皇子們可是一直養在深宮,朕也沒有功夫出去巡狩,無法帶他們出宮。四阿哥智慧過人,圣祖十分器重,朕想讓他經見世面,體察民情,長些見識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可是皇上,臣這次是微服私訪,所去之地可都是險地呀。四阿哥身份尊貴,微臣怕擔不起這個責任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愛卿放心,四阿哥有些拳腳,知道如何保護自己。你是朕的股肱重臣,朕也不能讓你輕涉險地。朕會派大內高手一路暗中保護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如此的話,臣想將犬子若靄也帶去。一則可以給四阿哥做個伴,二則關鍵時刻也可起到魚目之用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若靄多大了?朕體會你的苦心,你的兒子也是珠玉,而非魚目呀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回圣上,犬子若靄今年十二歲了,比四阿哥小了兩歲,正好可扮作一對兄弟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好,明日帶若靄進宮,朕要賜宴為你們壯行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謝皇上隆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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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,一輛馬車悄悄從正陽門出京,沒有人知道車上坐著一位一品大員和一位當今皇子。幾個著短打扮長隨模樣的人徒步走在車后,其實他們都是些大內高手,就連他們也只知奉旨保護張大人和張家兩位公子,而不知那大公子其實竟是皇子。一個穿長衫的管家模樣的人騎在馬上,管家姓文,終日戴著一頂六合一統的瓜皮帽,從不見摘下。其實他是一位光頭和尚,法號文覺,那條辮子乃是假的。文覺和尚是代雍正出家的替身和尚,早在幾年前就進入了雍王府,他一身武功,此行的任務是專為保護弘歷皇子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若靄長這么大,還是第一次出京,弘歷雖曾隨父親和皇祖去過避暑山莊,但那是大隊人馬,儀仗鹵簿的,一點自由也沒有。這一回可是小鳥出籠,大開眼界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從京城出發,途經保定、安陽,過云夢、德化、廬陵,不日到了贛州府。在贛州府歇了一日,第二日趕往全南,全南山里便是棚戶聚集之地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晚歇在全南城外四十里處的寨頭驛。這是全南縣最后一個官驛了,過了此驛便是山道,翻過大山便是廣東地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寨頭鎮本來無驛,只因山區棚戶越來越多,茶麻竹木交易越來越盛,縣里特為在此處設了驛站,以防止棚戶進城交易,影響縣城治安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驛站頗大,有三進房屋。張廷玉等人要了三間上房,當晚就住在驛中,趁便向眾人打聽情況,相邀明日一同進山。誰知眾茶商道:“張爺,我們可沒那膽,這些年,我們年年來收茶,都是在這寨頭鎮交易,誰也沒敢往山里去過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是為何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聽說山里的棚戶悍野得很,官兵都剿滅不了,我們商人帶有錢貨,誰敢輕涉險地。張爺要收茶,只需在此等候,他們茶上市了,自然就會送來此處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成啊,內務府中用茶講究,我得去實地驗看,方能定出茶的品級好壞來,否則辦事不力,這條財路也就丟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丟了財路也比丟了性命好哇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沒那么嚴重吧?我帶的隨從不少,是來做生意,送銀子給他們的,不信山里住的都是土匪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若全是土匪,就該靠打家劫舍過日子,不必種茶葉桑麻了。”弘歷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,這時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這小哥可是初生牛犢不怕虎。就你這斯文樣兒,那山路就夠你攀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趁機問:“不知這寨頭鎮到山里棚戶處有多遠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茶商們紛紛道:“這個我們可不知。張爺真要去,等山上人下來時,你隨他們去吧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知他們什么時候下來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快了,也就這一二日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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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日,山里果有人挑著茶葉來了,來者共有三人,一個姓林,兩個姓孫,早有相熟的茶商將他們的茶葉買下。賣完茶葉,三人便靠檐沿坐了,向驛丞討了三碗水,就著涼水吃起了干糧。那干糧是又冷又硬的玉米餅子,嚼著干粉直撒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走上前道:“這干糧又冷又硬的,如何吃得,幾位請來房中坐坐,我們的飯也就要上了,一齊吃罷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人嚇得連連擺手:“無功不受祿。我們山里人吃干的喝冷的慣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道:“幾位不用客氣,在下是有事相求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大爺您能有什么事求到我們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坐下邊吃邊說罷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人硬被拉進房來,拿捏著坐下,張廷玉道:“在下也是茶商,想和你們一起進山看看,若山地、茶種都好的話,在下要的數目可大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是好事啊。大爺您這般貴重的人要進山,在山里可還是頭一次呢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匆匆飯罷,將車馬行李寄在驛中,便跟著三人往山里去。驛中眾人都禁不住搖頭:這張爺膽也真大!誰不知這山里是棚戶嘯聚之地,他們竟然涉險,可見皇家生意也不好做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騎在驢上,一路跟林、孫三人說話,三人操著粵語口音很重的官話,聽起來十分費力,只勉強聽個大概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問起來歷,原來三人都是從廣東過來的,最早來的是林家,還是躲三藩之亂時進的山,在山里住了有四十多年了,這位姓林的三十幾歲年紀,是生在山里的。他到得最遠的地方就是全南縣。其他兩位姓孫的是堂兄弟,遷來山里也有十幾年了。因老家人多田少,不堪丁銀徭役之苦,躲進深山的。待到問起他們原籍何處,三人便諱莫如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你們離鄉背井,來到這深山老林,有沒有想過葉落歸根,回到原籍?”張廷玉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何處黃土不埋人。我家在這山里住了有四十多年了,我在這里出生,打小就把這當作家了。”那林姓棚民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孫氏兄弟則說:“要說我們背井離鄉也是萬不得已,家鄉好哇,祖墳都在那里哩。但人得吃飯過日子呀。我們兄弟都不是懶人,可在家鄉一年做到頭,總有交不清的官糧,完不盡的稅賦。在這山里,只要你肯做,開多少荒都成。我們家現在有田有地,種糧種茶,自給自足還有余吶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怎么聽說還有人結伙下山,攔路打劫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也是沒辦法的事,去年干旱,山里缺水,糧食和苧麻收成都不好,有些新來的貧戶人家無法生活,便結伙去山下行劫,結果召來了官兵,毀了幾個寨子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就是啊,你們這樣沒有戶籍,朝廷也管顧不了。否則受災了還可以賑濟嘛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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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張爺您說的可是京城里的話,哪知邊城遠地百姓的生活呀。朝廷的賑糧,能到老百姓手中的有幾顆,還不都肥了貪官污吏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濱莫非王臣。你們這樣沒有戶籍,不受約束,終歸是流民啊。為什么不編入本縣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縣官們哪管我們死活,只顧著把稅收了就得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你們想不想有戶籍身份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能不想嗎?承您說的,我們現在是流民,就像沒娘的孩子,誰都能欺負。平時吧,誰也不管你,可是你想交易點貨物,誰都來伸手。全南還算好的,設了驛站,公平交易,按制納稅。山那邊的縣還動不動派兵丁來山里收稅哩。說我們是三不管,其實誰都管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林家棚果然成了一個集鎮,三十六戶人家家家沿路搭棚,那山路便成了一條街道。張廷玉一行人的到來,將全莊的人都驚動了,家家戶戶都開門出來觀看。那林姓青年直把他們帶到自己棚中,他的棚屋在街道正中位置,棚屋甚是高大寬敞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家主人便是那青年之父,是林家棚的族長。年齡比張廷玉稍長,約莫六十來歲,身膀結實,面色紅潤,顯得精明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拱手與他見禮罷,便自表身份,言明想來此地看茶。那老人很莊重的點頭,請眾人坐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對于張廷玉的到來,老人是打心眼里高興,因為他們這個莊子家家種茶,若真能與皇商做成生意,日后茶的銷路就不成問題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見林家的棚屋造得高大寬敞,只是茅竹搭架,蘆席作墻,不甚結實,也不耐寒。便問:“您老在此居住四十多年了,為何不建座木樓石屋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張爺您不知道我們棚戶的苦哇,不定哪天官家就來剿你。拆你的屋,毀你的地。我們是被他們剿怕了,這棚屋造起來簡單,你拆了我再建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在這一片山里,像你們這樣的棚戶大約有多少人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打從躲耿藩那會就開始有人往山里跑,后來親族之間常有人來投奔,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這樣的莊子,估摸總不下千戶,有近萬口人吧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也很可觀嘍。假如把你們編成戶籍,納入官家管理,不是可以成村成鎮甚至成縣嗎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官家都要把我們趕回原籍去,誰來給你戶籍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你們就這樣永遠做流民,后代怎么辦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們也沒好辦法,反正自己管自己唄。前年有個秀才犯了事,逃進山來,我便留他在此住下,辦了個私塾,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哇呀,這里還有私塾?林大哥,快帶我和若弟去看看。”弘歷聽說此處還有學堂,大感興趣,立時就要去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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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私塾已經下學,先生是位三十來歲的青年人,正在生火做飯,見族長領著一行外人來了,趕緊迎出來。族長說明來意,先生便請眾人參觀學堂,只見一間大堂里擺著一排排整齊的桌凳,北墻上掛著一幅大成至圣先師像,兩邊貼著對聯:讀書不為稻梁謀,德行更比才能重。張廷玉看那字體端莊厚重,便道:“先生的墨書很見功力啊。什么出身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唉,在下也曾是縣學生,不合跟人爭事,得罪了族人。在家鄉呆不住,跑到山里來了,教書坐館,倒也逍遙自在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像你這樣讀過書,有過功名的人在這棚戶里還有沒有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有是有的,雖說真正有過功名的不多,但我聽說很多大點的棚區都有私塾,還有武館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這些人沒有戶籍,無法去考功名,奔前程,豈不可惜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也是無法之事,這棚區的人生息久了,自成社會,讀書明理,學武保家,大約就是這樣想的吧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唉,先生,您這字不錯,可畫不成啊,這大成至圣先師簡直畫成鐘馗了。”弘歷站在那畫前指點著說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沒辦法呀,這山里哪來丹青妙手呢?我就胡亂涂抹唄。這位公子說的是,對圣人可不能如此不恭敬。族長,下次您托人去縣城請畫師畫一幅好的罷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用請,我這位兄弟保管畫得比你們縣里的畫師強。”弘歷指著若靄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洪哥你凈瞎說,我哪能畫好了?”若靄生性靦腆,見弘歷大咧咧地推薦自己,忍不住臉紅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慈愛的一笑,對若靄道:“你就畫一幅罷,你的畫掛在這深山里也很過得去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是,父親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日上午,張廷玉跟著林族長上山去看茶。下午,又到附近看了幾個棚區,也都與林家棚大同小異,都以種植茶麻為業,人也都忠厚老實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弘歷和若靄沒有跟去,他們來到了林先生的學館,為林先生畫大成至圣先師像。那一張雍容端肅的圣人像畫成后,喜得林先生直搓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四日,張廷玉一行才帶著五百多斤茶葉下山,驢子背上都馱了茶葉,那林家兒子又帶了一些人來幫忙,直把他們送到了寨頭驛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京之后,張廷玉便為棚民之事上了一份奏折。雍正準奏。戶部立即將張大人的奏折和皇上的朱批諭旨發往江浙,江浙地方焉敢怠慢,立刻著手調查棚民情況,造冊上報,各各拿出具體意見,編棚入戶。張廷玉所親往的全南縣被升格為虔南廳,下轄三縣,贛州棚民統統被編入三縣冊中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家棚被改為林家莊,棚民們高興得拆棚建房,卻不知這一切原來都賴春天里來此購茶的客商張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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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七年,當朝廷再次接到噶爾丹策零掠殺邊境牧民奏報,覺得時機成熟,出兵征剿準噶爾部,以鏟除西北之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早朝之后,回到乾清宮西暖閣,雍正賜坐罷,對廷玉道:“衡臣,西北兩路戰事一開,必戰報交馳,耽誤不得。朕思內閣辦事拖拉,如何想個辦法,使戰事與政務分開才好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皇上,不若專設一‘軍機處’,專門辦理西北兩路軍務。凡西北戰報不必經內閣轉本,直接由軍機處接本。軍機處專理軍務,派專人日夜值守,隨到隨報皇上。有重要戰報,連夜進宮稟報,庶幾可無延誤之憂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和朕想到一塊了。內閣遠離內宮,面臨街市,人多眼雜,原不利軍機密務。朕要將軍機處設在內宮邊上,這樣朕就可隨時垂詢軍務,戰報也可片刻轉到朕的手中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皇上要選盡忠守職的大臣值守軍機處,還要制定一整套鐵規制度,方可保不誤軍機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就你和怡親王、蔣大人充任軍機大臣,其他入值之人從各部和內閣中挑出精干人員,充為軍機章京,朕要親自考核錄用。具體規制就由你來擬定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臣領旨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愛卿,又要偏勞你了。你的澄懷園離宮中太遠,恐有要緊戰事朕召見起你來有所不便,明日讓內務府在附近給你再添一座宅子。這樣,朕住圓明園時你就住澄懷園,朕住宮中你也就住在宮外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謝皇上賞賜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日,隆宗門外的一排平房掛上了“軍機處”的招牌,那是軍機大臣的值房,對面一排平房是軍機章京的值房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軍機處的門外立上了一塊鐵制豎牌,上書“文武百官到此止步”。軍機處迎門大廳里掛著一溜規章制度,規定了入值人員的職守細則。由于軍機大臣和軍機章京都在本部另有職務,在軍機處只是當差,而沒有其他品級,所以特別強調軍機重地,任何人不得在此處理本部事務,并嚴禁各部到此尋找本部官員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同時,西安門外的一座大宅也成了張廷玉的另一座府第。造辦處在打造“文武百官到此至步”的鐵牌同時,還奉旨鑄造了一枚虎鈕銅印,印鈕為一只臥虎,印堂上方橫鐫“御賜”二字,其下豎刻“調梅良弼”。就在張廷玉剛剛搬入新居之時,乾清宮侍衛大臣常明捧著這枚大印和一塊御書大匾走了進來,匾上橫書“調梅良弼”四個大字,豎寫“御賜”二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常明道:“皇上因張大人遷入新居,特賜此匾,同時賜銅印一枚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窮盡詩書,當然知道“調梅”即是宰相之意,“良弼”則是嘉獎自己為相稱職,是優輔之臣。雍正帝這樣加恩,自己能不粉身以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下跪接罷匾印,便進宮謝恩。雍正慈靄的說:“你是朕的良相優輔,當得上調梅良弼四字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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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戰事一開,果然飛檄四出,羽書不斷,八百里快報晝夜不停。張廷玉沒白天帶黑夜,隨時奉召入宮。而他還兼著大學士之職,掌管著吏、戶二部。除了隨時奉召而外,他是每天三更即起,先往軍機處,查看戰報,辰時率軍機處當值人員入內宮覲見皇上,秉報軍情,聽候旨意?;氐杰姍C處,按旨意處理完軍機事宜,再到內閣和吏、戶二部。那些需要等他批示的本部書吏和等候接見的外省官員,早已在內閣和部堂里等候著他。因為不能往軍機處尋他,只有時刻等候他的到來。往往轎子還未停穩,等候之人已一擁而上。有時這邊事務尚未辦完,那邊軍機章京已飛馬來請。本部不許到軍機處尋找官員,軍機處卻可以到本部尋找軍機大臣。軍情緊急,張廷玉得立馬上轎趕往軍機處。今日事情今日做,拖到明日又不知壓了多少。所以每當這時,張廷玉便將未批完的本部文書統統抱上轎子,他在轎子里安了一塊搭板,備有文房四寶,一路坐轎一路披閱文書,而本部官員便跟在轎子邊上跑,批一本接一本,直到隆宗門外,就在那塊“文武百官到此止步”的鐵牌前,張廷玉出轎,本部官員回頭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外省官員,為吏、戶二部事務來京請示,往往無法在本部等到他得閑,那就得天黑之后到他府中等候了。正常時候,張廷玉都是辰入戌出,這軍務當急之時,他回家更沒了準頭,常常是等到亥時人靜他才從宮中回府??墒窃偻硭惨獔猿职衙恳粋€等候接見之人見過,道理還是一樣:今日之事今日了,明日說不定事情比今日還多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人們在朝中朝乾夕惕,忙于政事,子弟們也一日不閑著。隨著考期臨近,大家都不敢分心了,天天埋頭于功課,做夢都想著中舉的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十一年二月,若靄等人入場參加會試,三月發榜,若需、道章、張筠均榜上無名,若靄卻又高中了,排在第三十名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月初一日,殿試發榜,若靄竟然中了第三,俗稱“探花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人聞聽此言,真是既慚且愧,既羨且妒。張英、張廷玉父子均官至宰輔,尤其張廷玉更是首席軍機大臣,雍正皇帝的心腹股肱,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。而他的兒子張若靄之才似乎不在其父之下,年方二十就高中探花,照此下去,今后的仕途恐怕不不亞于其父祖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因了若靄參加今科考試,張廷玉從會試到殿試一直回避在外。今天他雖知是殿試發榜之日,但料想若靄是必中的。果然那邊若靄的名次一定,雍正即派懋勤殿總管太監來軍機處報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怎么也沒想到若靄竟中在一甲,點了探花。他心中是既喜且憂。喜的是若靄初次參試,便一路過關斬將,三試三捷;憂的是自己身為大學士,朝廷重臣,雍正對他的依重舉朝皆知,若靄中在一甲,恐怕有些小人心中猶疑,疑皇上因寵其父才點若靄為探花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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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急急地往懋勤殿謝恩。進得門來,眾人齊聲道賀,張廷玉卻對著雍正長跪不起:“啟稟皇上,臣子張若靄幼年初學,得中進士,已屬僥幸。若蒙天恩取在二甲之內,臣父子便感激不盡了。若置于一甲,是斷斷不敢當的。萬請皇上收回成命,將若靄改置二甲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道:“上回張廷珩取在一甲,你說是回避官生卷中取的,不當置一甲,朕依了你。今次若靄是正科取的,你為何又要辭?朕秉公閱卷,未拆彌封之前即取在三名,并非拆卷之后才拔至一甲的。你一直回避在外,大可不必為此多心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道:“可是,若靄還太年輕,又是我的兒子,取在一甲,難免外界議論……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愛卿,你尋常對別人都能做到‘外舉不避仇’,為何對自己家人就不能做到‘內舉不避親’呢?”眾愛卿,名次已定,填榜張掛去罷。朕也乏了,回宮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不理廷玉,竟自回宮去了。這里眾人拉廷玉起來,笑道:“你這個當老子的,不給兒子爭狀元,倒給兒子辭探花。真是豈有此理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顧不得和眾人說笑,回身也來到乾清宮,請求見駕?;噬险偎M來,拿出一柄碧玉如意,笑對他道:“你今日大喜,朕將這如意賜你,愿你和若靄父子諸事如意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跪接過如意,摘下帽子,和如意一起放在一邊,只是叩頭不止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道:“怎么,你還要辭這探花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急切之下,眼里竟然涌出淚來,哽聲泣道:“我皇圣明,請聽臣肺腑之言:大比天下,三年才得一次,合計應鄉試者十數萬人。這一甲三人實是天下十數萬士子心中所夢寐以求的。臣家世受皇恩,父子兄弟皆得在朝為官,臣又位居首輔。若臣之子再占一甲,實在讓臣心下難安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道:“可是若靄合該登于一甲,你這般固辭,豈不也是因私廢公嗎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皇上,臣愿以此私情廢于公理,將若靄之一甲之榮讓于天下寒士,以慰數十萬讀書上進之心。此舉亦可讓若靄懂得讓賢之道,養成謙謙之德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雍正嘆道:“唉!你苦心孤旨,非要如此。朕只得依了你。就改若靄為二甲第一吧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謝皇上,愿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張廷玉這才如釋重負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捧了玉如意,重回軍機處忙他的公務。雍正便命再傳讀卷官們進見,傳諭將若靄改為二甲頭名。眾人道:“不成啊?;噬?,那榜已經掛出啦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掛出也沒關系,朕有主意。朕要發一道明諭,將張廷玉為其子固辭探花一事頒示中外,使眾人皆知,也好彰揚其克己利他,勉慰天下寒士之意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圣諭一張出,立即在京城傳遍。張廷玉沒料到皇上會有此招,心下固然感恩戴德,也平添了另一重擔憂:皇上如此推重自己,豈不是令小人輩更加心有不忿?自己原本想退一步,這倒是進了一步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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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乾隆十三年,張廷玉年已七十七歲。雖然皇上人前人后,多次下旨,他可以不必向早入朝,也不必天天到任上,只需自己度量把握,可在家公干。然而張廷玉是勤恪端謹慣了的,怎肯因私廢公?更怕別人說他尸位素餐,貪權戀位。便本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意思,仍然每天入朝理政。但畢竟年紀大了,體力心智都大不如前,他真想歇息下來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天朝會之上,皇上下詔:二月朕奉皇太后、皇后往山東恭謁孔林,著大學士訥親、張廷玉在京總理事務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散朝之后,張廷玉便到乾清門外請求面見皇上,太監傳旨,皇上在西暖閣里等他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進了西暖閣,便顫微微要叩頭參見。乾隆忙叫“免禮,賜座。”太監趕上來攙住廷玉,請他在春凳上坐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皇上道:“下月朕就要東巡,又要偏勞老愛卿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道:“老臣正為此而來?;噬?,老臣年齒日高,近來尤感力衰體邁,實難勤勉供職,懇求解退還家,請皇上恩允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老愛卿是三朝元臣,有此皓首老臣在朝,乃國家祥瑞,焉能言退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七十懸車,古今通義。老臣年近八旬,早該休致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皇考當年留下遺命,朕也在遺詔內廣布天下,老愛卿將來配享太廟,豈有從祀元臣歸田終老之理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老臣遍查典冊,宋明配享之臣如劉基等,也有乞休獲準,歸隱林下的。老子曰: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老臣蒙三朝圣恩,位尊至此,若還不知進退,恐招人物異,以為尸位素餐,戀棧貪位,阻了年輕后學的進身之階?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老愛卿如此愛惜自家聲名,難道就不顧及朕與國家利益?所謂老而昏憒,不能治事而占其位者,才是貪位戀棧之人。老愛卿如今雖年近八旬,然耳聰目明,精神矍鑠,朕嘗以潞國、呂端比卿。想那潞國公八十杖朝,天下佳話。如若古人都令七十懸車,又何來八十杖朝之說?若都以歸隱林下為樂,又哪里會有諸葛武侯‘鞠躬盡瘁,死而后已’之訓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武侯遭逢國家危難之時,受命托孤。老臣欣逢太平盛世,國家熙和祥瑞,皇上乃千年不遇之圣明天子。此二者不可同日而語也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然!皋夔、稷契得遇盛世賢君,龍逢、比干則遭逢亂世暴君,處境不同,然忠誠之心相同。老愛卿近年來屢屢求去,難道竟忘了皇祖皇考對你的隆恩優渥?就是你我君臣也已相知相佐十三年了,難道你也不顧及朕十余年來的優禮眷待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皇上說到這里,語氣已有些不耐煩。張廷玉近年來年年求去,乾隆總是溫語勸留幾句,便不再言說。沒想到這次左勸也不聽,右勸也不聽,從來還沒有哪個大臣敢于這樣和他辯舌的。何況張廷玉一慣是溫文爾雅,惜言如金的,今日這樣執拗,讓乾隆和乾清宮侍衛們都覺得莫名其妙,大非他尋常性格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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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見皇上語中帶氣,心中不免覺得有些不妥,但他一心想辭歸,已下了決心。便跪下地來,聲音有些哽咽道:“老臣受三朝圣恩,哪一日敢于忘懷。實是年老體衰,精力大減,不堪其任。再者朝中私下也有人議論,以為臣以老病之軀貪占重位。所以臣才屢屢求去,非是不顧念君臣之情啊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是啊,朕尚且不忍老愛卿辭去,老愛卿難道就舍得下朕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皇上,老臣哪能如此無情。實在有不得已之情由哇!”廷玉說著,已是老淚如雨,披面而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老愛卿也不必自謹如此。朕明日就下一道諭旨,將你我今日之辯廣告群臣,也免了造是非者的攸攸之口。老愛卿起來吧!朕下月東巡,你留京總理事務,可以不必入宿禁城之內。由訥親和幾位親王入宿在禁城就行了。你要知道朕的心思,朕留你在朝,只是要體現國家優待老臣之意?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此時還有何話可說,一時百感交集,惟有老淚縱橫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乾隆十四年正月初四,年假過后,啟印第一天,皇上照例召軍機大臣到乾清宮面咨軍政。張廷玉顫顫微微由若澄扶進門來,掙扎著行跪拜大禮?;噬弦姀埻⒂裰鴮嵗狭?,忙命免禮賜坐,溫言道:“老愛卿新春過得可好?近來容貌稍覺清減,要多加調護?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欠起答道:“老臣過了年犬馬之齒已七十八歲,實老朽不堪其任了。懇請皇上恩準老臣解職還家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皇上道:“朕屢次囑你不必天天入朝,在家理政可也。老愛卿總是敬慎如一,天天入值,朕這心中也實有不忍。所謂解職,也并非定要還鄉不可。老愛卿在城里城外都有寓所,明日朕就下一道明諭,讓老愛卿在寓邸休沐,四五日一入內廷備顧問即可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老臣叩謝皇上天恩!愿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張廷玉聞聽此話,雖不能遂了他還鄉之愿,但不必入朝內值,也是一大幸事。趕緊再次跪下,叩頭謝恩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九月的一天,若澄下朝回來,帶回一個消息:方苞已于八月十八日在江寧上元病逝,張廷玉聞訊淚下如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近來他還不斷的聽到同朝老臣們去世的消息,生老病死任誰也抗拒不了,他們都老了,死亡是必然的歸宿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更加想念家鄉了,想而不得,因此而終日郁郁,茶飯漸減,身體一日衰似一日。到了冬至前后,竟奄奄病倒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日,朝會罷,皇上想起張廷玉已有七八日未來宮中請安了。若澄稟告皇上,父親已病臥在床,多日不起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皇上聞訊,立刻遣傅恒去澄懷園慰問。傅恒來到澄懷園,看廷玉躺在床上,實在瘦得有些不堪,不禁也為他傷心,未曾開言,自己眼圈倒先紅了:“老大人,何以竟病成這樣?萬事可要放寬心?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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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見傅恒來了,心中也替他酸楚,這是個心中裝著苦楚的男人,卻天性高貴,萬事放在心中,真正有宰相肚量。聽了傅恒的話,張廷玉又忍不住滴下淚來,道:“老朽沒有其他心事,只不明白為什么皇上不允老朽還鄉?;噬蠈掖蜗轮I,不允老朽請退,老朽再不敢輕言此事,然心中實在思鄉過切。老朽自知在世之日無多,家鄉還有數位親人棺木厝置多年,未曾安葬,這是老朽未盡之責啊。傅大人能否為老朽款通心曲,致意皇上,成全則個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,和親王弘晝也搖搖擺擺地來到了澄懷園。他一來便遣退眾人,只單獨一人呆在廷玉病房中,對廷玉道:“張師傅,本王百無禁忌,今日是奉旨來看你,要說的話只有一句:你問皇上為何不讓你回南。其中理由本王就告訴你:皇上是因你知道宮闈秘事太多,怕你回南后泄露出去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一點其實廷玉也曾猜到,但以他性格,怎會泄露皇家秘密?當下便道:“王爺明鑒,廷玉入宮五十余年,歷事三朝,可有半句流言蜚語從口中而出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本王當然知道你不會說,皇上也知道。只是自父皇起,宮闈秘事傳得鋪天蓋地,皇上近來也嘗到了流言的利害。你又是參與過《玉牒》編纂的,對皇家秘事知道的比誰都多,所以皇上才有此慮啊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王爺,老臣對于不該說之事絕不會說,即是那些不該記之事也早已忘記。老臣這里有一本《澄懷園語》,所記都是政事得失經驗,請王爺呈給皇上審閱,看其中可有片言只語涉及天家秘事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張師傅不必太過思鄉,皇上既遣本王來與你說破此事,恐是心下要允你回南哩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廷玉聞聽此話,真是大喜過望,就著榻上給和親王叩頭:“如此老臣就感激不盡了。老臣這里先謝過王爺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過了一日,皇上果然派人來傳圣旨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 大學士張廷玉年來累以年老乞休,朕因其精力尚強,不允解退。今見其衰病漸增,不忍再留,準其回籍調理,優游林下,以養余年。此時天氣漸寒,恐難跋涉,可于明春冰泮時,由水路南歸,以示朕優禮老臣之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廷玉接到圣旨,那病便好了大半。趕緊進宮謝恩?;噬弦娏?,不免說些回南后注意調理,免朕掛念的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終于回到故鄉了。當年的情形一幕幕浮上張廷玉心頭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康熙三十九年中進士,熙朝二十二年,雍朝十三年,乾朝十四年,前后將近五十年,幾多風云,幾多大事,都如過眼云煙,歷歷在目。俱往矣,一生的事業都到此為止了。他如今已是八十衰翁,惟一的心思就是回到故鄉,回到根深葉茂的家族之樹上,而后落葉歸根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乾隆二十年三月二十四日,八十四高齡的張廷玉在家鄉桐城闔然而逝。逝世之后,謚“文和”,配享太廟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責任編輯:陳所巨 白夢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脱了老师的裙子猛然进入